洪晃:书写在荒唐的媒体时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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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属分类:知识百科

惟物论 第034期
口述 | 洪晃 主播 | 张钰良
出品 | 惟物论FM
嘉宾介绍
洪晃,著名媒体人、出版人和专栏作家。曾为《三联生活周刊》杂志撰写专栏。曾出版三本散文集《我的非正常生活》、《无目的美好生活》和《廉价哲学》。2018年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小说作品《张大小姐》。

我想说说写书这件事吧。
我小时候就看着我外公章士钊写东西,但是他写东西跟今天的人写东西比起来要更有仪式感。首先得有人给他研墨,因为他还是用毛笔写字。第二呢,得有人给他把纸烫出来,因为原来的这些宣纸中间都有叠的印子,所以呢就像烫衣服一样,得有人给它烫平了。我一般是做那个研墨的角色。据说我妈妈小时候是那个研墨的角色,后来我妈妈就觉悟了,觉得这个是很“四旧”的一个东西,就去为国家做贡献去了。研墨的这个任务就交到我的手里了。旁边呢就得有人把原来家里存的宣纸都烫平了,铺一张毡子在一个特别大的桌子上,然后老爷子就开始写作了。
《柳文指要》
我外公那个时候写的一本书叫《柳文指要》,我估计在座的所有的听众没有一个人知道这本书。这本书是汇集了我外公对柳宗元文集研究的所有成果。他是特别喜欢柳宗元,研究了他的很多文献。说老实话,我也很惭愧。这些东西,你问我,他的观点是什么?到底为什么他这么喜欢柳宗元?我也不知道。现在在社科院还有其他各大学的中文系里头,有些专门研究我外公章士钊的教授,可能他们更能讲清楚这些渊源在什么地方。我只能说我当时就是一个研墨的小孩儿。
那么如果说你没有听说过章士钊这个人呢,也许唯一的你还见过章士钊这三个字的可能性呢,是因为一篇鲁迅的文章。我外公实际上是一个文人,但是他这一辈子的话似乎经常做了点跟文人没关的事。比如说他当过律师,他还当过一个教育总长,当教育总长这事是在北洋军阀的时候,所以得罪了鲁迅先生,然后鲁迅先生就写过一篇文章叫《痛打落水狗》(注:鲁迅的文章为《论“费厄泼赖”应该缓行》)。我在上小学的时候,《痛打落水狗》是我们的教科书的一部分,在“痛打落水狗”这段话的这个“狗”字的右上方就有一个小圆圈的“注”字,然后你要到这一页的最底下看,你就会看见一行注解:1、落水狗是指当时的教育总长章士钊。
正在写作的章士钊,拍摄于1960年代
我外公就一直觉得这个事情很荒唐,因为他只是做了一个教育总长必须要做的事情,就是制止学生上街游行。但是为什么就成了“落水狗”了?而且后来变成全中国小学生教科书,尤其是他的外孙女的教科书里头都要这么写的一个称呼。我觉得他可能会觉得郁闷吧。所以他有时候写着写着写累了呢,他就会躺在床上,然后仰着天看着天花板,摇摇头。说一句话:“荒唐!”再想一想,然后再摇摇头,又说:“荒唐!”
我永远不知道他在说谁荒唐?还是什么事荒唐?是不是我研墨研得很荒唐还是怎么样了?我不知道。但是我觉得可能这件事对他来讲还是挺在意的吧,他觉得他很无辜吧,所以呢这个是我外公写作的状况。

我妈妈后来也写东西。但是,我妈妈刚开始是教书的,是教英文的,后来又是在外交部做外交官。我妈妈叫章含之,写过一本畅销书叫《跨过厚厚的大红门》,我妈妈写书的状况我就不知道了,我觉得她写书的状况应该没有像我外公这么惆怅。她一直有一个特别好的出版人,是上海文汇出版社的主编叫肖关鸿。那么,肖关鸿先生是那种特别好的编辑,经常会要给作者打一个电话,很亲切的像两个老乡一样,用上海话聊天。他们俩就经常用这种样的上海话很嗲地在那儿聊天。有一个好编辑可能是对我妈妈很大的帮助,而我外公当时就没有这么一个编辑去帮他写《柳文指要》,可能也就会写得挺郁闷的。
章含之(前排左二)陪同尼克松在中国访问
我母亲写书的时候,实际上除了能够跟肖主编一块儿用上海话聊聊天之外,她写书的时候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儿就是做各种各样的晚宴,去招待她的老同学和老朋友。这里面还包括很多我的继父乔冠华的老朋友,比如说像黄宗英啊,丁聪啊。这些老一代的文人都是在上海呆过的,所以,他们就特别喜欢我妈妈给他们做老式的上海菜吃。我记得有的时候我妈妈写着写着书,就会接到一个电话说:“唉呀,章含之啊,我们好久没吃你的赛螃蟹了,是不是应该聚一聚了?”然后,我妈妈就会中断写作。
我妈妈跟我说,其实跟这些人聚会是特别有用的。因为写东西的时候是需要聊天的,而且这个聊天的过程会带起来很多记忆。这些老先生们来了之后也都特别客气,说:“含之啊,是不是又打搅你的写作啦?你看,我们又来麻烦你了!但是,真的是想你啊!想你们家的好吃的呀!”
我妈妈就跟他们说:“其实呢,你们没打搅我。有时候跟你们聊天,我还能多想起来一些以前的事情,写到回忆录里头去。”这以后,大家打电话就不再说“我想吃赛螃蟹”了,就说:“你最近还忘了什么事吗?需要人家提醒一下吗?”所以就很有意思。
洪晃与她的母亲章含之
我特别喜欢,而且羡慕和这些老一辈文人打交道的过程。他们有电话,但是他们还是在用书信。有很多时候他们虽然都在一个城市,都有电话,但是他们还是会写信。我觉得那钢笔字写在纸上的东西总是沉甸甸的。可惜后来没有组织出来,我希望我们家在装修完了之后,我能一点一点整理出来。有好多他们之间的书信的往来,我都觉得特别珍贵。

我从小就觉得我想写东西。我记得我最想写东西的时候,应该是刚刚初中一年级的时候。那时候我们有一个作文题目,是看了鲁迅的那个祥林嫂,要求由其而来写一个故事。我当时就写了一个故事是祥林嫂没自杀,然后发生了什么故事。我现在记不得当时怎么写的了。我自己写完了特别得意,觉得我写的特别好。语文老师也觉得我写得不错,但是思想好像有点反革命。
所以,老师说:“那篇文章你还是拿回去重写吧。”他说:“你也不算一算,如果祥林嫂不自杀的话,到她多大岁数时就已经解放了,那解放了祥林嫂应该过的是幸福的生活。”而我好像把祥林嫂写的又嫁了人,还是特痛苦的那种感觉。反正老师觉得我这不对,认为她如果能活到解放,她就是一个非常happy的农村妇女了呀!我说:“噢!OK。”
所以那个时候就想写东西,但是之后我就再也没想过写东西,因为老被别人说写东西活不下去,养活不了自己。你要不然就找个报社当记者,现在据说当记者的工资和伐木工人一样,是全世界最低的工资那一层。所以,我就怕自己吃不上饭,这也是挺郁闷的一件事情,这是第一。第二的话,我不想写让人看了就睡着的那种东西。
曾获普利策新闻奖的著名华裔摄影师刘香成
但是我一直想写,后来捡起来写作的事,得要感谢一位摄影师叫刘香成。他现在是在上海做了一个摄影博物馆,他那个时候在香港要做一个杂志,叫《中》。于是,他在北京找专栏作家。我就毛遂自荐地说:“我来给你写吧。”他说:“好吧!”然后,我就开始给他写。这是我第一个专栏。
那么同时我写了两篇之后被朱伟看见了。朱伟当时在三联生活周刊,他给我打一个电话,就这样的话,我开始给三联生活周刊写一些东西。可能写到比较让大家觉得这孩子会写东西的时候,就是因为我写了那么一篇小散文,当时大家还转得挺多的。
当时还闹过一个误会,因为《新周刊》要给我做一个采访,记者上来就说:“洪晃,你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叫上半身和下半身,你现在能不能讲讲你的上半身和下半身?”
我心想,这什么狗屎记者?上来就这么八卦!上来让人家讲上半身和下半身!我说:“你要我讲什么呀?”
然后,他说:“就讲一讲你的上半身(生)现在怎么样,你下半身(生)现在还有什么安排?”
我说:“你下半身有什么安排啊?!”
他就说:“你什么意思?”
我说:“我没什么意思。哪有上来问人家上半身有什么安排,下半身有什么安排的?”
他说:“不是!我是说生命的生,上半生和下半生!”
我说:“噢!我已经到讲下半生的时候了……”
所以,我原来自己写散文的时候,就经常有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,还挺好玩的。
可能差不多七八年前吧,我就发现我没话说了。因为我觉得太多的恶意的吐槽,太多吐槽是为了眼球,而不是为了说事,而且没有观点,就是为了骂人,就是为了损人不利己,我就不敢再去说什么了。
这就像今天在微信公众号上,突然间有一篇文章出来,说“高晓松:我知道李勇死亡的真正原因。”然后高晓松出来辟谣说,他从来没有说过这句话。我就比较郁闷,就是因为我不知道这些写公众号的人,这些写文章的人是为了什么?就是为了眼球吗?就是为了一时间这个东西能冲过一个10W+的阅读吗?那又怎么样呢?
高晓松在微博上怒斥造谣者“可耻!”
为什么要去把另外一个人的生活颠倒,把谎言传出去。它根本是一个不属实的捏造。按照一个做媒体人的起码要求就是不造谣,不传谎话。那些没有任何证实的东西可以传到互联网满处都是,所以,我就觉得我没法发声了。在这种环境中,我再去评论现实,这就是一个很荒唐的事情,因为你评论的现实很可能不是现实。你评论了半天到最后这事是假的。
网络的传播力量可比一篇鲁迅文章的传播力量要广得多,你很可能毁了一个人,很可能在这过程当中有人自杀了,有人投河了,各种各样的事情都可以发生的。所以我觉得做媒体的人得有良心。在一个没有良心的媒体状态下的话,你没法去进行评论。这种媒体环境虽然特别荒诞,但是逼着我也不写散文了,我干脆写小说就行了,反正小说都是假的,对吧。然后,最可笑的是所有人现在开始问我:“你小说里头这个哪些是真的?”
洪晃的第一部小说作品《张大小姐》
所以,我觉得我现在处于崩溃的边缘。
开完小说的发布会,回到家我就有点累了。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,我脑子里头出现的第一个印象,就是我外公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说:“荒唐!荒唐!”我不知道为什么,会在我自己应该兴高采烈的新书发布,又是采访,又是朋友来助兴的时候会这样。我就算是累,也应该是像我妈妈发书的时候,那感觉还是很兴奋很高兴的。但是我的第一个印象就真的是我外公躺在床上说荒唐这两个字。
所以,我是觉得自媒体本身不是件坏事。但是做自媒体人的素质很重要。你不能为了眼球去编,你不能够为了diss去diss,你不能为了眼球而diss。你要尊重一个东西,就是事实真相。如果没有事实真相,而且不尊重事实真相,我觉得没有权利当媒体人,因为这是一个做媒体人最基本的条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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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期嘉宾
苗圃,影视演员。2003年,参演长篇电视剧《五月槐花香》,并凭借该片获得2005年 “飞天奖”最佳女演员提名,2006年主演《范府大院》,2008年主演电视剧《走西口》。2011年主演电视剧《穆桂英挂帅》,该剧2012年荣获最受观众喜爱的电视剧奖项 。
(本文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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